●○癲癲豬舘○●

这是我第一次离家，我是很用力的一甩门冲出去的。妈妈在身后大叫，我不回头，我不敢回头。

时至深夜，点点寒意无声息地穿透皮肤一点一点渗进血液里，我穿的很少，简单的白色T恤，牛仔中裤，冷风死命死命灌进来，我打了个哈欠，一只哈叭狗顿住看了我一眼，便匆匆跑开，我有些悲哀。

我挂了他家的电话，我知道他一定会在，每次我最需要人陪时，他都会很快很快的跑过来。对他的依赖有时让我觉的很可怕。

是你吗

在哪？我去找你

不.....你家有人吗.....我去你家

我等你

他的家很好找，正对着市中心，繁华闹区的中心。有一次他问我——无聊时，我站在阳台上看这些匆匆的人，他们没有表情，只是机械式的向前迈着步子。你这么聪明，一定能告诉我他们在想什么。我没有答话，这个问题就像你问我亚当为什么会吃下禁果一样幼稚，呵呵。

门很快开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外?

你的脚步声，小傻瓜

你的家还是那么乱，桌上的书杂乱的堆在一起，很像我。妈妈常说我是那种面前堆了一叠书自己还能在上面扔一本练习册冥思苦想的人。你说妈妈已经到了看后无动于衷的地步。谁更可怕？你问。

不问我为什么来?

问什么？你冲了杯咖啡，喝吧，没有加糖，你最喜欢的，还热着呢

晚上可以呆你这吗，我没地方去了

你愣了一下。

我们出去兜风吧！衣服披上，会着凉的

还是不行啊!

什么?

我说我想一个人去旅行

哪?

哪都行，只是不想呆在这座城市里。

……

他们不让，我和他们吵。他们坚持，我也坚持。然后我就跑出来了

不打算回去了?

……暂时不想。怎么？不愿意陪我？

当然不是。呵呵

在这个国家，没有父母会让一个17岁的女儿单独出去旅行的，对吗?

……

昨天z打电话来了

是吗？她放假了吗

嗯……她变了，应该说又变回原来那个都市中的女孩了

毕竟五年的时间是不可能改变一个人的，不是么?

z是那种一看便知道属于大城市的女孩。她就像一场闹剧，很突然地出现在我身边，然后很突然地消失无踪。至今还记得自己刚转到这所学校时她热情地拉着我的手：“我们放学一起去吃冰糕吧！”的情景，z是那种执着得近乎愚蠢的女孩。她是一个矛盾体，热情而又幼稚。

刚离开这座小城的时候，她哭着对我说：“这里没有你们那好。”

现在她很轻松的对我说：“你们那比这差。”

怎么不说话了?

说什么?

呵呵，不知道。最近我吃不下饭，胃很难受，每天被逼着吃药，红的绿的，一次七八粒，差点没把我嗑死。

看医生了吗?

没呢，我倒希望最好得绝症……

你突然很严肃的转过身来：傻瓜，别胡说，我不准你死！

哦？为什么

我要比你先死

呵呵，你真自私，将痛苦留给我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许你死！

很多事不是你说不许就可以的，其实那样不是更好？我可以不用每天对着课本发呆，可以……

总之我说不许就不许！老天注定也不行！我去跟阉王打架，把你抢回来！

呵呵，你真霸道

 

有一段时间，曾经十分惧怕死亡。我翻着一切书籍，为自己的不适找借口，结果找到的不是癌症就是坏血，我躺在床上，想着明天突然口吐白沫被抬进了医院，然后从门隙里听到一个声音：“你女儿得的是……唉，有什么好吃的尽量给她吃吧！我们无能为力了。”

每天都在经历死亡的感觉，难熬得让我真想拿把刀朝自己猛刺。其实死亡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亡以后的未知，未知的东西总是最具杀伤力的。

最后，当死亡的恐惧逼得自己几近崩溃时，一种死而复生的感觉窜进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乐极生悲。同理可证，悲极生乐。当我发现对死亡的感觉已从极度恐慌到无畏时，一种再生的喜悦无法自制的在周身流窜，恍惚中，自己似也看到了未知。

所以我想死。

但又不是突然死亡。

所以只能得绝症。

这样我可以问心无愧地在所剩无几的生命里好好的活一回。

我计划好了，我要找一个愿意陪我到死的人，同我一起悄无声息地离开这座熟悉的城市。我不接受治疗，有钱治疗还不如拿这些钱去活一回真正的自己，反正早死晚死结果都一样。

我要去旅行。当然要带上我的照相机和摄像机。他会拍下我所有的足迹，制作成100张录像带。等我死后，他会将我的骨灰洒到撒哈拉，然后，每年寄一张录像带给我的父母。

我知道我是父母唯一的希望，我死了，可我不能那么自私。先死者对于后死者的打击除了对先死者的悲痛外，还有后死者自身对死亡的恐惧。所以我每年仍要出现在他们的眼前，我要让他们看到我生命的延续，同时看到他们自己生命的延续。

 

那么，我只是假设，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会陪我吗?

你很狡猾，还是要将痛苦留给我!

你会吗？

拒绝回答。

你更狡猾喔……其实一出家门我就后悔了，如果当时妈妈冲上来，我就乖乖的被她拉回去了。可是她没有。我听到身后很重的一声闷响，然后妈妈的一声“哎哟”。我还是没有回头，我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强装出来的叛逆前功尽弃。这是我第二次没有方向的走在大街上。每次出门，不管去哪，最后心中总有一个目的地——家，家是一切生命的归属。我一直认为这是天经地义。就像世界上总有男人和女人一样，没有为什么。

 

那时我很小，幼儿园小班，放学时要由老师领着一个个排排队回家。有一次我和一个小朋友玩闹玩得忘记了时间，直到被老师顺手拉进路队才发现周围都是陌生的脸孔。我想叫老师，声音却硬是卡在喉咙中发不出，小朋友一路上玩玩闹闹谁也没有发现我，我跟着路队一直走啊走，陌生的道路让我害怕，我的心思乱成一团却一言不发，我希望路队就这么一直走下去没有终了，我害怕只剩一个人面对陌生的街道，哪怕只有一个人陪我，我也会变得勇敢的......

后来大家散伙了。领队的老师也没了，的确只剩我一个人了。我大哭大叫妈妈在哪里我要回家我要找妈妈我好害怕，我看到路人奇怪的目光围着我打转，我却只是死命死命哭。结果哭声只起到惊动却没起到召唤的作用。我现在想，如果不是正巧放学的表哥发现了我，恐怕报纸上就会多出一条“某某女童失踪”的寻人启事了。

那是我第一次没有目标的走在街上，因为我找不着家了。这是我第二次没有目标的走在大街上，因为我又找不着家了。

你撩了撩我的头发，冷吗？风这么大，将衣服裹紧点吧!

 

又走到这座桥边了，你知道么，在这座小城市中，只有站在这，你才看得到星空。妈妈很少让我晚上出门的，可我还是发现了这。知道我为什么要留长发吗？因为飘的感觉。我将头发放下来，轻风带着头发一直向后飘呀飘，有时我怀疑风真的将头发带走了，于是我死命将头垂下去垂下去，直到确信自己看到了飘。我这才明白：一个长发飘逸的女人和一片星空，只有当那个女人是自己时，才是一幅完整的画。